Tag Archives: 山鬼

第一个什么也不关于的故事

24 1月

山鬼不太和人类来往,只在集市的时候到镇子里来。

集市一年两次,定在六月和九月,月亮缺了左半边的那一天。

前一天晚上人们就开始准备了,铁匠把锄头和小刀擦亮,卖药人把草药按照疗效配成包,妈妈把晒干的蕨菜山笋和蘑菇扎成一束束的,我把自己放学后挖来的土蜂蜜分装在小罐头瓶子里,希望能换来一些零花钱。

集市那天,镇子北面的空地清晨就挤满了人,但是快到中午的时候,山鬼一家才到。

山鬼爸爸很高,头发是红色的,额头有两只角,山鬼妈妈和我妈妈差不多高,头发是黑色的,额头上有三只角,虎牙很尖。他们的小女儿和我一样大,头发有淡淡的红色,留着刘海,遮住了额头上的角,虎牙也很尖。

山鬼家住在很远的山顶,他们一定是很早就出发了。

山鬼爸爸推着很旧但是擦得很干净的自行车,自行车的后架上绑着两大袋玉米,上面还压着几匹土布。山鬼妈妈背着背篓,篓里是绣好的腰带和贴片。小山鬼姑娘吃力地提着一捆野山椒。他们的狗兴奋雀跃,跑前跑后。

他们一到集市,就有很多人和他们打招呼,谁都知道山鬼家的山椒最辣,土布最细,绣花最美,玉米最适合酿酒。

到了下午,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,因为有些人要赶路回家,还有更多的人准备开始喝酒。女人们都回去做饭,肉的味道,茶油的味道,辣椒的味道,烟和酒的味道渐渐飘了出来。

我的收入尚可,一共卖出去三瓶蜂蜜,我买了一辆玩具车,一盒口香糖,剩下的钱我想攒起来买自行车。

山鬼家买了钉子,电池,铝盆,剪刀,烟叶,还有好多啤酒。

我听说山鬼讨厌夏天和冬天,他们不喜欢闷热潮湿的天气,那会让他们的角发霉,他们也不喜欢寒冷的天气,那会让他们的角开裂。

一到冬夏,他们就开始酗酒,以前是玉米酒,现在是啤酒。

山鬼爸爸第一次喝啤酒的样子仍在镇上流传,据说他被喷出的泡沫吓得头发竖了起来,发间火花劈啪作响,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大口,从此和给他啤酒的杂货店老板成了好朋友。

现在他们正往空地中间堆木柴,傍晚的时候就会燃起篝火,人们席地而坐,分享酒肉。山鬼妈妈正帮姑娘们梳理发髻,她们一会要围成一圈跳舞。跳舞也是集市的传统,人们拍手,旋转,人会越来越多,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。

在叽叽喳喳的姑娘中,突然传来一声尖叫,是山鬼妈妈。

她分开人群,大喊着你在哪儿,你在哪儿,但是没人知道她喊的是谁。

她跑到山鬼爸爸面前,说孩子不见了!

山鬼爸爸急着冲出去,被杂货店老板拦住了。老板问:”她叫什么名字?我们也一起找。”

山鬼爸爸愣住了。

因为山鬼是没有名字的,他们靠角的样子来相互辨认,”那个蓝色双角的””那个褐色细角的”,大概是这样。

老人们摇了摇头,”还是应该起个名字啊”。剩下的人分别向着几个方向寻找。

会不会自己回家去了?她家的狗也不见了。我这么想着,往山鬼家的方向跑去。

“喂–喂–“我一边跑一边喊着。

秋天快要到了,田地已经收割完毕,田边的野果子红红的。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其他人呼喊她的声音。

跑了一段路之后,我听见前面的小山坡有狗叫的声音。过去一看,那个淡红头发的小山鬼姑娘爬到了一棵高大的桦树顶上。

“喂–下来吧–喂–去吃饭吧–“我大声地喊她。

“我–下不去了–“她冲我挥挥手。

“我–去–救你–“

树爬起来比看起来还要高,有些叶子已经变黄了。

我气喘吁吁地抓住她的脚,要她向下踏到结实的树枝上。没想到她呜咽着,怎么也不敢。我只好先爬到她侧面,拉住她的手,把她拉到另一个大枝上。

此刻黄昏将尽,风有点凉,白鹭正在归巢,鸟群在夕阳的辉光里闪闪发亮。我也想腾空而起,汇入白色的羽毛的河流。

“真好看。”没有名字的小山鬼姑娘这样说。

人们随后找到了我们。

“跳下来–“山鬼爸爸大喊,伸出双手。

“好–“小山鬼姑娘纵身一跃,像羽毛一样,缓缓地,缓缓地,落在了她父亲的怀里。

我慢慢从树上爬下来,大家一起回去吃饭。

妈妈看到我,免不了要责备我不跟她说就跑出去了,但是她还是给我添了满满一碗饭,又把鸡腿夹到我碗里。

晚上,在篝火边,山鬼妈妈向我道谢。像半面镜子那么美的月亮挂在天上。

山鬼爸爸喝醉了,头发高兴地闪着火花,他试图塞给我一瓶啤酒。我连忙说不要。他问我:”那你想要什么?不然我替你去掉一个夏天吧,夏天太热了。”我,我妈妈,杂货店老板,还有所有人都笑了。

“就这么说定了吧!”杂货店老板也喝多了,”你要去掉哪年的夏天啊?”

我随口说:”25岁那年的夏天吧。”

然后我们开始跳舞。

25岁实在是太过遥远,即使是一个冬天之后的事,我都不曾想到。

第二年的开春,没等到集市,我们全家就搬到了县城,爸爸退伍转业了,想让我上好点的学校。

山鬼一家的事,偶尔还有听闻,听说因为濒危,他们上了几次电视。后来,听说他们也搬走了。

Del.icio.us : , ,
Technorati : , ,

Advertisements